那一下巴掌落下,我听到我妈嘴里发出“咔嚓”一声。她嘴里飞出一颗牙,掉到水泥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桌腿旁停住。她没有喊,也没有哭,只是弯腰捡起那颗牙,攥在手里盯着看。我愣在原地,心里以为她会像以往那样抹一抹眼泪忍下去,谁知她并没有。
那天是腊月十六,冷得彻骨。我们在县郊开着三十来平的小卖部,卖些日用品和烟酒。我爸肖长健守店,妈周秀芝在家做饭、收拾、照顾我和我爸。生活紧凑,但还能凑合过日子。傍晚我下班回家,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晚饭。妈做了三道菜:醋溜白菜、蒜苗炒肉和番茄蛋汤。菜刚上桌,我爸尝了片白菜就皱起了脸,说咸了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开始责怪我妈不知道放盐。
我妈低着头承认手有些抖,放多了盐。按理这类争吵之前也常有,吵两句就过去了。但那天我妈又说了句:“你少抽两包烟,这个月电费也能省点。”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我爸,他嗓门突然高起来,绕过桌子抬手,那巴掌便落在我妈脸上。
声音极响,接着我看见一颗牙随着血一起掉出。我妈摸了摸嘴,手上都是血,弯腰慢慢把牙捡起,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怕自己受伤。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心跳。我爸嘴上还硬着,说打一下有什么了不起;我妈没搭理他,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转身走进里屋。
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,换了干净的衣服,挎着一个鼓鼓的布包,径直走向门口。我叫了她一声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既有不舍也有决绝。没有多说一句话,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我爸愣了一会儿,冲着门外喊:“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!”没有人回应,只有巷子里冷冷的风声。
那夜她没有回家,接下来几天也没回。第三天,我的大姨来了,在巷口叫住了我,告诉我妈在她家,放心。后来我去看我妈,她住在大姨家一个朝北的小房间里,手里一直抓着那颗掉了的牙,反复端详。她问我一句话:“你希望妈回去吗?”我说不想,心里既不愿她回去受那种日子,又觉得失去她家就不完整。她握着我的手说:“那妈就不回去了。”
那天下午她拉着我去了县法院。她进门时背影瘦削却挺直,四十分钟后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离婚起诉书的材料。她说:“我准备了两年。”我愣住了,她接着说起当初念头,提到“你上大学那年,妈就想过……”话未说完,却把她多年压在心上的决定表达得明白:她早有打算,直到今天才有勇气迈出这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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